高中的時候,中文老師教了一句讓我到今天也不能忘記的話,那就是「有待之身」。老師當時在講解莊子《逍遙遊》中的老莊思想。他說,現今的人都是有待之軀,意思是人們太依賴外物,他叫我們想像一下,課室突然沒電了,沒燈,沒風扇,大家便會覺得沒法上堂了;如果你家裡沒石油氣,沒電力,沒電梯,大家一定有覺得沒法生活。記得有一次,要出差歐洲,上了機場巴士後才發覺自己沒帶上手提電話,當時心裡有點慌張,想了很多問題,如果身在外地時迷了路,被打刧了,錢包丟了,那怎麼辦?出差時,家裡出了什麼事,家人沒法跟我聯繫上,那又怎辦?愈想愈多所謂「可能」發生的事,愈想便愈覺得手提電話很重要。最後,我中途下了巴士,用公共電話打給太太,要她把電話帶到巴士站。

  其實,我出差時,通常是不接電話的,除非對方接二連三打給我,否則我都不會理會。當然,接二連三打過來的電話,也不一定有急事,很多時候是問你有沒有卡數要清,要不要借錢。

  汽車是我很依賴的外物,我不會否認。但我又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,人總要有些依賴,等於我悶的時候也會看書,看看電影,我做不到高僧一樣無我無物的入定境界。可是,我在想,究竟我是依賴汽車,還是汽車給我一些書本、電影以外沒法給我的東西?汽車給我的不是速度,是一種寧靜的感覺。無論我快開或慢開,只要一個人在車內,便好像進入了一個謐寧、清無的空間裡去,什麼時候要切線,路面上其他車輛有什麼蠢動作、傻舉動,一一看在眼裡,然後做出對應。這些事情,有些人會覺好煩,我有時候開車都會覺得交通十分煩厭,但大部分時候,我一跳上車腦裡便空白,思想變得十分單純,十分安靜。這是否一種依賴?我覺得反而更像僧人唸經行禮打坐一樣的效果,他們要用一些儀式、法器、經文來幫助自己到達一種心靈上的境界,說得誇張點,汽車也能給我一樣的效果。當我下了車,腦裡便會立即想起很多關於工作、家庭、朋友,總之就是千頭萬緒,明天要做什麼,這星期要處理什麼,這個月要出差去哪裡,出差前要處理什麼事。我不是個聰明人,卻總算是做事勤奮,不想遺漏事情,不想做不好事情,就連入睡前也不斷在想工作的事,久而久之,真正叫自己靜下來的時候,便是在開車的時候。

  其實,做運動也有相同效果。聖誕節前後,我多拿了幾天假期。太太上班去,小孩也自己的活動,我一個人坐在家裡,窗外陽光和暖可親,山邊傳來幾頭野狗的吠聲,偶然又有風過樹梢如湖岸潮汐的聲音,不想看電影,也不想看書,更不想開電腦胡亂地看。結果我去踏單車了,一口氣來回走了五十多公里,這不是很長的路,但過程中,腦袋確實休息了,一個人坐在大埔的海濱,聽着音響,年輕男女的嘻笑聲似遠還近,碼頭旁釣魚的夫妻默然不語,景象裡卻似有千言萬語。突然來了一對用喇叭播着張惠妹歌曲的中年男女,很吵耳,便離開了。再往大尾督水庫出發,來到水壩的末端,沒人在溜狗,沒人在放風箏,耳朵仍塞着耳筒聽着自己喜歡的歌曲,這種環境裡,原來腦袋可以一樣清明一片,效果跟自己獨個兒開車時是一樣的。

  可是,我體能一般,騎了五十多公里的路,用了好幾個小時,所以這種清靜方法十分奢侈,相比來說,開車上下班,我便有了最少半小時一小時的清靜,那不是更划算嗎?我想,很多香港人也一樣,「待」得自己最重的,還是生活,因為生活所需,才會營營役役,工作才會無時無刻騎刧了自己的腦袋,弄得人沒辦法放下來,無法什麼都不去想。那天我出發踏單車之前,不斷跟兒子說我開車送他到他要去的地方,但他三番四次拒絕了,出了門沒幾分鐘,給我發來sms,說我今天放假,應該休息一下,他不想麻煩我。其實,我只是在找事情做,當有一天的假期,沒工作,沒電話,連家人也不用照顧,自己原來是不懂得如何度過這樣的一天。假如有一天,你不用做平常要做的事情,不用見平常不得不見的人,不用說沒辦法不開口的說話,你有想過最想做的什麼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