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,前輩朱沛霖先生過身了。他是《車主》雜誌的前出版人,在他帶領時的雜誌,可算是黃金時代。我和他沒有共事過,只在記者會或海外試車跟他相處過。事實上,在十多二十年前,香港汽車雜誌行業裡,大致上可以分為朱先生的一派,在他的雜誌培養出來的編輯記者並不少,另一派別,可以說是《人車誌》,由梁國健先生帶領。後來,我成為了《人車誌》的總編輯,總公司一直加壓,要雜誌成為第一,咬緊牙關都不能打敗當時朱翁(行內對朱先生的尊稱)的雜誌。事實上,有他在的雜誌,內容堅守原則,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哪裡,更知道雜誌的價值在哪。那個年代的雜誌人,到今天可能叫做老派作風,但我還是很佩服朱翁,他出身自俗稱「紅褲仔」的銷售員,但對雜誌的態度、認識要比現今很多編輯還要認真。事實上,有他在的《車主》亦是最堅挺的年代。

  我跟他沒一起工作過,但我在他靈前叩頭時,還是鼻子一酸,我想起和他的兩件事。第一件,是一次皇冠車行的東京車展記者團,一行二十多人,去了熱海浸溫泉。我們這班香港汽車媒體人,在宴會廳已經喝得半醉了,去到卡拉ok時,朱翁有沒有唱歌,我也記不起了,只知道當晚很混亂,很忘形,把酒店內的所有啤酒都喝光了,連vendingmachine裡的啤酒都掃光,日本燒酒、威士忌都不放過。最後,連行內最能喝的朱翁都醉倒了。我和他共住一房,兩人進房後,便倒下來了。翌早,還是皇冠車行的同事過來拍門,我們才半醉半醒,苦笑著梳洗check out。來到停車場,原來已拍了大合照,照片中差不多香港汽車媒體工作人都來了,獨缺了朱翁和我。

  第二次跟他獨處,是上海工作時,回香港短住時找他喝啤酒。那時候,上海的工作不如意,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雖然不是經常跟他談話,但每一次,我都感到他待人有善,說話中既沒老前輩的有我講冇你講,他總會讓你把說話說完,然後才說出自己的見解,當中更從不會批評你的說話,這就是老一派待人接物的態度,所以跟他相處,感覺很輕鬆。那時候,我高不成低不就,剛好到上海的第一份工作的英國顧主,他也曾跟這些英國人打過交道,所以找他吐吐苦水。當天說了些什麼,我也不記得了,天南地北,一老一少在無人的酒吧談了兩個多小時,由做雜誌到做人,他還鼓勵我要努力,說我一定能成功的。

  你知道嘛?一個男人,年紀愈大,認識的人便愈多,朋友卻愈來愈少。行業內的人一聚起來,說話不是在胡謅,便是四處八卦,能夠說個真話的人,真的不多。我在靈堂後看了朱翁遺容,腦裡只在想,香港汽車雜誌在東南亞地區發展得很早,也自成了一套獨特的汽車評論文化,這文化影響國內甚至東南亞華人地區。如果能有一本講述香港汽車雜誌發展史的書籍,我想,朱翁當能成為八十年代起最重要的出版人。雖然算不上什麼名留青史,但一本汽車雜誌就是一種態度,一種對汽車,對世界的見解。我今天翻開從前的《人車誌》,未看文字,只看圖片,都感概香港風光不再,雜誌正好給我留下那時候的歷史足跡。文字,就更加是記者編輯的時代見證。雜誌,是出版人和總編輯帶領的一個有個性、有理想的entity。所以,做汽車雜誌不是喜歡車便行,也不是打份工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