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多,和上海的朋友通電話,他說:「你還在外面嗎?」當然不是了。「為什麼你好像在街邊和我通話的?」我說,我住在低層單位。對了,大廈旁邊是馬路,單位的另一邊是地鐵。把窗大大推開,外面果然很嘈。但自小在這香港長大,離開了兩年,回來後也不覺得不習慣。如果和上海住的地方相比,那當然相差很遠了。還記得兩年前剛到上海,看到房子的租金,便宜得好像跌進金山一樣,和太太商量過後,二話不說便租了一個二千多呎的單位。我說:「人一世物一世,怎樣也要試試住大屋的感覺是怎樣,說不準,將來回香港便沒機會了。」剛住進去的時候,真的是很奮興。香港朋友來到我家,問:「要不要送walkie-talkie給你一家?等你們可以在屋裡使用嘛。」住了一年,發覺屋子內有些地方,365天裡最多只印上我們一家十多個腳印。搬屋吧,別浪費金錢。第二個房子也有一千五呎,也不算小。一家三口在這房子裡,碰面時間多了,不用walkie-talkie。我佔了廳,經常躺在沙發看電影看書(我在上海較少寫稿),太太佔了書房工作、小孩也有他自己的睡房,房內放了一張很大的地毯,玩具散亂放在上面,想玩什麼隨手便拿到了。連家裡的兩頭貓也各自有牠們的地盤。三人兩猫各有各空間。朋友笑我,如果有一天回香港了,我的孩子肯定以為我破產了,貓兒不懂得什麼叫破產,但牠們會否心理不平衡?

  回來後,住的地方小了何止一半。上海搬回來的東西,加上原本寄放在香港倉庫的東西。我的天,杯子多得足夠開茶餐廳,床單被褥叠起比大門還要高,冬季衣服多了一倍。家裡只有三個人類,卻有五部電腦。最頭痛,是書。在香港已有很多書,再加上在上海時,看到書籍便宜,又有送到門口的速遞報務,結果又買了不少書。兩個從上海買的紅木大書架當然放不下,在香港又多買了三個IKEA的billy書架,還是放不下,最後把書放在箱子裡,叠起來,看來便像半堵牆的大小。一家人住在小小的地方,彼此的關係也變得緊張,這倒不是說一家人便家嘈屋閉,只是無論大人細路,都要有自己的空間。或者,以前在香港多年已習慣了,倒沒什麼感覺,當曾經試過「正常」一點的生活空間後,便會覺得香港的居住環境是十分差。當然,在香港能得到怎樣的生活空間,是個人能力的問題,這也是香港可愛的地方,怪不得不少香港人一生的努力,全都押在磚頭上。掛斷電話,我看著街上的巴士隆隆而過,看著地鐵軌軌飛過,看著馬路上人來人往,私家車停在路邊在聽音響等人,寵物店店員和拉著小狗的客人在聊天,等巴士的人在看報紙,茶餐廳走出來一群人在大說大笑,大嬸彎著腰推著手推車。抬頭看,四周都是方格,方格都是閃動的電視,電視前是晃動的人影。冬天的香港,真的寒冷實在沒多少天,穿著薄衣,在窗前就這樣看著道路上樓宇間不斷變換的影像,巴士一陣又一陣隆隆而過,地鐵像一條煉鐵廠燒得通白的鐵柱滑過軌道。前面的酒樓,剛才在通電話前還是人頭湧湧,現在只餘下侍應在收拾東西。看著看著,突然覺得環境很寧靜,我聽到自己的呼吸。回來香港,還是很高興。